西班牙过去并非欧洲量子技术领域的领头羊。德国、法国、荷兰、芬兰和英国才是人们更熟悉的名字。然而到2026年，西班牙已建成欧洲最多样化的量子基础设施之一：全球首套多模态量子系统（含两台数字机、一台模拟机）已部署于巴塞罗那超级计算中心（BSC），由“量子西班牙”与“欧洲量子计算西班牙”项目共同支持；加利西亚高性能计算中心（CESGA）已上线一台数字系统，另两台将于6月到位；巴斯克地区运行着一台156量子比特数字计算机，阿斯图里亚斯则设有一台38量子比特研究型模拟器。2025年4月，西班牙政府正式发布首份《量子技术战略》，计划在2025至2030年间投入8.08亿欧元（约合9.41亿美元），聚焦计算、通信与传感三大方向，并与欧盟“量子欧洲”战略全面对接。
这一切绝非偶然，而是历经十年、由科研界、公共资本与日益壮大的产业层协同推进的成果。
在 hype（热潮）到来之前，西班牙早已打下坚实的研究基础。早在量子计算尚未登上新闻头条之际，西班牙公立机构已在量子信息、光子学、凝聚态物理及高能物理等领域开展世界级研究。光子科学研究所（ICFO）二十多年来持续产出量子通信与传感领域的奠基性成果；西班牙国家研究委员会在全国多地维持着量子模拟、材料与化学研究团队；加泰罗尼亚、马德里、巴斯克、加利西亚及巴利阿里群岛的高校均建立了量子信息研究组，其毕业生如今遍布欧洲各大实验室与企业。
这种深厚积累反映在西班牙赢得的高水平科研资助上，尤其是欧洲研究理事会（ERC）项目——欧洲科学卓越性的标杆。在近期欧洲创新理事会加速器计划中，西班牙企业连续跻身欧洲前三或前四名，仅次于德国与法国。这并非狭窄的尖端技术管道，而是一个日益被认可的科研体系：不仅产出前沿科学，更能高效转化创新成果。
公共资本的投入，配合欧洲层面的战略协同，是该生态得以成型的另一关键。西班牙国家工业技术发展中心（CDTI）与国家中小企业支持局（ENISA）通过研发资助与风险投资工具，助力创新型企业发展；Innvierte、ICO与SETT则通过公共联合投资与战略资本参与强化整体生态。尤为关键的是，公共资金并未挤出私人投资，反而撬动了后者——CDTI贷款、ENISA工具、SETT与ICO股权、地方配套资金以及欧洲EIC资助共同向市场传递明确信号：西班牙量子企业值得投资。如今这一信号已体现于融资节奏：国际基金正主导A轮与B轮融资，而这些轮次最初正是由国内公共资本完成风险缓释。公共联合投资而非替代，已成为主流模式。
对量子颠覆性影响的认知也体现在防御性投资中。SETT与SealsQ正在穆尔西亚共建Quantix Edge Security中心，总投资4000万欧元（约4600万美元），专注后量子半导体设计、定制化与测试，为西班牙首个同类设施。一个主动布局后量子安全的国家，必已深刻理解量子技术的真正潜力。
西班牙与欧洲整体策略的另一鲜明特征是“创新性公共采购”：公共机构不仅资助技术研发，更作为首批用户，在真实部署环境中帮助企业实现运营成熟。例如，“量子西班牙”计划获复苏与韧性基金支持，投入2200万欧元（约2500万美元），联合27家科研与超算机构，交付西班牙首台量子计算机，并将其集成至BSC的MareNostrum 5系统；随后“欧洲量子计算西班牙”项目依托EuroHPC联合体，在BSC部署欧洲首批模拟量子系统之一。这些计划不仅提供资金，更赋予西班牙企业机会，在欧洲关键基础设施中实际操作、验证并规模化自身技术。
BSC所释放的深层信号在于：系统不仅存在，更由谁建造、如何运行。MareNostrum-Ona（位于“量子小教堂”内的量子计算单元）完全由一家西班牙本土量子企业设计、制造并交付。BSC运行的并非来自海外的现成设备，而是一套100%欧洲供应链、由西班牙全栈企业自主研发的系统——这正是该领域“主权”的实践内涵。通过“量子西班牙”计划，该基础设施正逐步向西班牙超算网络14个节点开放，并经由EuroQCS-Spain进一步拓展至更广泛的学术与工业用户群体。安装量子计算机已属不易；将其向全国科研与开发者社区开放，方能将基础设施转化为创新生态。
目前，算法开发、基准测试、混合HPC-量子工作流及早期工业试点已在这些系统上展开，首批同行评审成果业已发表。量子系统累计已完成超4180小时任务运行。这是欧洲最清晰的范例之一：将量子基础设施视为公共产品——自主建设、广泛共享。欧洲常以战略语言谈论数字主权；西班牙则展示了其实质：亲手打造技术、部署落地、并向创新与研究社群开放。
上述科研实力、持续公共投入、欧洲协同与开放基础设施的组合，过去五年催生了真实的产业层。西班牙现已拥有全栈量子计算企业Qilimanjaro Quantum Tech，于巴塞罗那研制主权级数字与模拟超导系统；巴斯克地区的Multiverse Computing为量子启发式AI软件领军者；Quside已实现量子随机数生成商业化；LuxQuanta主攻量子密钥分发；Qubiz开发用于环境监测与医疗诊断的精密量子传感器；Inspiration-Q提供面向金融与机器学习的量子及量子启发算法；Quantum Mads专注优化问题的量子软件；Qcentroid则构建硬件无关的开发层。上述企业大多源自前述科研机构。十年前，它们尚无规模可言。
同样重要的是，西班牙产业界正将量子技术应用于真实业务场景。公开披露已设立量子项目的公司包括：Telefónica、BBVA、CaixaBank、Santander、Iberdrola、Repsol、Indra、RENFE、SEAT、Vueling与Samira DTx，覆盖电信、金融、能源、国防、交通、汽车、航空与医疗领域。如此广泛的行业参与，是最有力的信号：量子技术正被产业界认真对待。
该生态虽具全国性，但加泰罗尼亚正整合为南欧最完整的量子枢纽：ICFO、BSC与IFAE彼此相距不到一小时车程，周边密集分布大量衍生企业。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有意识推动此集聚：启动“量子谷”计划、设立加泰罗尼亚量子学院培养人才、定向投资量子通信，并建设InnoFAB——一条投资约4亿欧元（约4.65亿美元）的“实验室到晶圆厂”半导体中试线，其中量子芯片为其重点应用方向之一。目标明确：在加泰罗尼亚土地上打造欧洲最整合的量子生态系统。
巴斯克地区以Multiverse Computing与BasQ倡议为核心，联合Tecnalia与nanoGUNE等研究中心，聚焦量子软件与传感形成区域协同；加利西亚则借CESGA之力，成为全国最活跃的HPC-量子融合推进力量。各地区模式一致：科研机构+持续公共承诺+新兴产业。
人才方面，过去二十年西班牙培养的量子研究人员大量赴MIT、马克斯·普朗克研究所、牛津大学、谷歌量子人工智能实验室及IBM研究院任职，许多人成长为课题组长或首席研究员。如今，这一“人才侨民”已成为战略资产。自2001年起运作的ICREA机构专为吸引与召回顶尖学者而设；2026年，加泰罗尼亚又推出“人才桥梁”计划，专门招募美国研究人员。同时，西班牙本土量子人才培养亦加速：巴塞罗那、马德里、巴斯克及拉里奥哈等地已开设量子技术专项硕士课程。人才现已成为国家《量子技术战略》的明确支柱，无论海外归来或本地培养的研究者，越来越多进入衍生企业与产业界，而非仅限于教职岗位。
对欧洲而言，西班牙的经验启示并非关于一国，而是关于量子生态如何构建：未来十年真正重要的国家，是那些能在足够长周期内协调科研、公共资本、采购与产业，并将本国战略深度嵌入欧洲整体框架的国家——而非各行其是。
当前欧洲量子讨论的核心，恰是能否整合努力、避免碎片化。坦率而言，我们已无暇过度纠结此问题。任何单一欧洲国家都无法独自赢得量子竞赛，试图单干者终将孤身落败。整合要求成员国以真金白银与采购承诺（而非仅声明），聚焦自身真正优势环节，并就邻国所长进行高强度协同。对西班牙而言，其优势日益清晰；关键在于，欧洲其余国家能否以当下所需的紧迫感行动起来。量子列车即将离站，欧洲唯有携手登车，否则终将错失良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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