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,西方国家最早采取的应对措施之一并非军事行动,而是切断其获取先进半导体的渠道。这向各国政府传递了一个简单却令人不安的事实:在重大危机中,芯片供应会立即中断。
土耳其早在半个世纪前就曾因类似困境吃过苦头,正因如此,该国如今投入巨资建设本土晶圆厂的做法完全合理。政策选择十分明确:若想建立有韧性的供应链,就必须立即支持国内制造能力。
首先来看土耳其已具备的优势——其实际水平远超外界普遍认知。该国已形成扎实的芯片设计产业,并向全球头部企业供货。位于伊斯坦布尔附近的AnkaSys设计公司,为瑞萨、英特尔、英飞凌和Qorvo等企业提供芯片设计与验证服务;ElectraIC则在航空电子、轨道交通及汽车领域建立了成熟的汽车功能安全实践体系。
国防电子巨头ASELSAN更已实现垂直整合:在伊斯坦布尔设立自有模拟与射频设计部门(MKR-IC),并拥有芯片封装测试企业TÜYAR。由ASELSAN与意法半导体工程师联合创立的YongaTek公司,已与家电制造商Beko合作开发32位RISC-V微控制器,目标年产量约3000万颗;无人机制造商Baykar也自主设计其无人机的飞控计算机与航电系统。
然而关键问题在于:上述几乎所有芯片均不在土耳其本土生产。Beko微控制器交由台积电代工;土耳其首款国产处理器ÇAKIL——由TÜBİTAK与ASELSAN联合研发的RISC-V架构芯片——同样采用台积电65纳米工艺制造。
目前土耳其唯一本土集成电路产线是1983年成立的YİTAL实验室(隶属BİLGEM),仅运行0.25微米成熟制程,适用于国防专用ASIC与红外探测器,但技术代差显著,远落后于商业前沿。因此,该国虽能设计接近前沿的芯片,却只能依赖海外代工制造——这种“可设计、不可自产”的能力,本质上只是他人许可下的临时借用。
这并非理论推演。半导体已成为地缘政治施压的首要工具:切断一国芯片供应,即可同步影响其国防系统、工业设备、汽车与手机,且无需开火。2022年对俄出口管制正是鲜活例证,未来此类行动只会更加频繁。
对土耳其而言,此教训尤为深刻——其现代国防工业恰恰诞生于外部压力之下。ASELSAN的成立即源于1975年美国对其实施的武器禁运,当时该国切身意识到对外部供应商的依赖会迅速转化为战略脆弱性。
在此背景下,面对制裁时自主构建关键能力,早已写入土耳其的工业基因。半导体领域正是这一逻辑的自然延伸:一个能设计世界顶级芯片却无法在危机中自主量产的国家,拥有的只是图纸,而非真实能力。
有人质疑:土耳其若真建厂,所产芯片必然落后于最先进制程,是否值得投入?此观点误读了战略自主的本质需求。支撑国家国防、工业控制、电力电子、车辆与家电运转的芯片,并非集中在3纳米等尖端节点,而是广泛分布于65纳米、40纳米、28纳米等成熟制程——这些领域技术稳定、市场需求真实且规模庞大。
这正是土耳其政府“HIT-Çip”激励计划精准瞄准的方向:在总额300亿美元的HIT-30国家科技计划中,专设约50亿美元资金,旨在推动至少一座65纳米及以上工业级晶圆厂落地。该目标将战略构想切实转化为政策行动。
此类晶圆厂虽无法参与智能手机芯片竞赛,却能确保国家真正依赖的核心芯片在外部断供时仍可本土生产。对这一目的而言,成熟制程产线绝非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而是保障主权的关键基础设施。
强调制造能力绝非贬低设计基础,恰恰相反:强大的设计能力正是本土晶圆厂价值所在。唯有同时具备设计与制造能力的国家,才能掌控从架构定义、流片到封装测试的全链条,并在必要时将自有知识产权快速导入自有产线。设计人才缺乏制造平台,等于主权处于“租借”状态;仅有产线而无设计能力,则沦为代工厂。
土耳其在区域国家中尤为特殊——它已率先完成“设计半程”,正因如此,当下推进“制造半程”具有高度战略合理性。政策制定应顺应此逻辑,同步扶持设计与制造双轨发展。
挑战确实巨大:晶圆厂建设与持续运营成本极高,严重依赖进口设备与材料;截至2026年初,尚无企业响应政府激励措施。但困难不应成为维持依赖的理由,而应成为坚定投入的动因。政府应将此视为加速推进晶圆厂建设的紧迫理由,而非拖延借口。
有人将本土晶圆厂称为“可拍照的主权”——但在当今世界,芯片制裁往往早于其他任何制裁手段。此时,一座本土产线意味着“可信赖的主权”。土耳其用五十年时间领悟到:真正关键的能力,是他人无法随时关闭的那些。自主制造芯片,正是这份清单上的下一项任务,该国理应立即行动。政策答案清晰明确:持续全力支持晶圆厂建设,直至其建成并投入实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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